洛阳的初春总是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尤其是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刀片。
直笔阁前的告示板刚刚挂出一张新的帛书,墨迹未干。
郤正站在阶下,看着那一行被陛下特意嘱咐“写错”的字,心里直打鼓。
“甘露四年五月,天子召大将军司马昭饮于嘉福殿,赐玉带。”
郤正缩了缩脖子,这哪里是写史,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那一年的五月,毋丘俭在淮南起兵,司马昭分明正在许昌督军,整个洛阳都知道大将军不在京城。
陛下偏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撒这么一个拙劣的谎,就像是在整洁的白纸上故意滴了一滴墨。
这一滴墨,晕染了整整三天。
第三日傍晚,斜阳将内察司的青石地板拉出长长的阴影。
曹髦坐在案前,手里摩挲着一只粗陶茶碗,指腹感受着那粗糙的颗粒感。
“来了?”
墨影无声地走进屋内,将一卷外皮沾着煤灰的竹简呈上。
“陛下所料不错。南市那边的书摊今早突然流出一批修正版抄本。”墨影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念诵一道枯燥的经文,“文中将‘五月嘉福殿饮宴’改为了‘四月廿三’,且备注了‘大将军于此日辞朝赴许昌’。”
曹髦接过竹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四月二十三,这个日期精确得可怕。
若非当年的核心幕僚,或是查阅过大将军府绝密行军记录的人,绝不可能将日子定得如此精准。
那人以为是在纠错,殊不知这一笔“正确”,恰恰暴露了他不仅人在洛阳,而且手眼通天。
“源头呢?”
“顺着抄本,内察司盯上了一个卖炭翁。”墨影从怀中掏出一截断裂的旧腰带,腰带内衬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一层泛黄的粗布,“这老翁看似是南市流民,实则是十年前王济府上负责烧地龙的家仆。我们在他腰带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曹髦将那粗布凑近炭火烘烤。
随着温度升高,原本空白的布面上,缓缓浮现出几行焦黄的字迹。
是米浆写的,这种在民间妇孺皆知的把戏,如今却成了传递惊天机密的手段。
字迹潦草,笔锋却透着一股南方的湿气,是典型的吴地飞白书。
“史成则乱起,速促卫恒定稿。”
短短十个字,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曹髦将那块粗布扔进火盆,看着它瞬间卷曲、发黑,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