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针尖一样顺着宫殿的砖缝往里钻,刮过青铜螭首门环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冻僵的蛇在吐信。
曹髦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尚未干透的墨锭,那种细腻而微粘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墨粒在指腹碾开时,泛起一星微苦的松烟气。
案头堆着几张从市井茶肆抄录来的流言,字迹潦草,甚至还沾着几个油腻的指印,那是卖炊饼的老妪或是拉纤的苦力最真实的议论。
“新阉党”。
这三个字在纸面上格外扎眼。
曹髦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昨夜那场焚箱的大火本是为了烧掉旧时代的腐朽,却不想在百姓眼中,自己这个亲手点燃火把的皇帝,反倒成了豢养新鹰犬的头子。
他指尖捻起一张油渍最重的纸角——那是卖炊饼的老妪用灶灰混着唾沫写就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斜的枷锁;墨痕垂首禀道:“火起时,东市三十七家茶肆同时开讲‘焚箱录’,龙首卫按您昨夜口谕,只记不拦。”
“墨痕。”
阴影里的人影微微晃动,带起一阵冷冽的铁锈味,袖口掠过案角时,铜镇纸被蹭得轻颤,“叮”一声脆响,在寂静中荡出三寸余音。
“把周舆入仕以来三年的策试卷都调出来。”
不多时,几卷微微泛黄的竹简呈到了御案上。
曹髦一卷卷摊开,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隶书,竹面微糙,边缘已磨出温润的包浆感;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字迹被反复涂改,留下淡青色的墨晕,像陈年淤血。
每一篇都提及“限君权、立公议”,那是寒门学子惯有的清高,虽然言辞犀利,但总归收敛在法度之内。
唯独这次殿试的那篇《问鼎策》,锋芒陡转,像是要把这朝堂的天都给掀了。
——策题由曹髦亲拟,取自太初三年西陵出土的《周礼·考工记》残简,其中“冢宰统六官,司徒掌邦教,司马主征伐”三句,被周舆批注为“权分则制衡,制衡则无独断”。
这转变太突兀,像是一柄生锈的铁剑一夜之间淬了毒。
“陛下,臣……臣有罪。”
跪在偏殿的郤正声音颤抖,额头死死抵在地砖上。
冰冷的砖面洇出一圈湿痕,那是他的冷汗——汗珠沿着额角滑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嗒”声,又迅速被寒气吸干。
曹髦没抬头,只是翻动着竹简,那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他将竹简推至案沿,青玉镇纸压住最上一卷《问鼎策》——那里“三权分立”四字旁,已用朱砂圈出三个微不可察的墨点。
“朕听闻,周舆在考场上亲手撕碎了封缄,指着你的鼻子问,若朕惧怕真言,何必设这策试?”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郤卿,你当时为何不敢治他的罪?”
“臣……臣是惜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