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晚上,子时。
老石用石娃娘留下的破碗,盛了小半碗清水,又用柴刀在左手腕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滴进碗里,在清水中晕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他割得不深,但血还是流了不少,碗底渐渐积起一层暗红。
等血差不多了,他撒了点灶灰止血,用破布条草草包扎,然后端着碗走到河灯前。
掀开红布,绿火似乎跳了一下。
老石将血碗凑近灯芯,刚要倒,灯身忽然一颤,那簇绿火猛地蹿高,形成一个旋涡。碗里的血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化作一道细细的血线,投入火焰之中。血滴在绿火里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带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血被吸干后,绿火恢复了平静,只是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分。老石端着空碗愣了好一会儿,才把红布重新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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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冰河,绿光,和秀英在水底朝他招手的样子。
第二天,石娃的脸色好了一些,青紫褪去,转为苍白。老石高兴坏了,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蒸了蛋羹喂儿子。石娃吃下半碗,虽然还是没精神,但至少能靠着被子坐一会儿了。
老石趁儿子醒着,试探着问:“娃,昨晚上睡得咋样?有没有做啥梦?”
石娃摇摇头,声音细弱:“就梦见娘了……娘在河里洗衣服,叫我别去水边。”
老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梦都是反的,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石每晚子时准时喂血。他的左手腕上添了七道疤,一道叠一道,旧的还没长好,新的又割开。失血让他头晕眼花,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但他看着石娃慢慢好起来,觉得一切都值。
石娃能在炕上坐一整天了,偶尔还能下地走几步,虽然脚步虚浮。他开始有食欲,想吃东西,老石就把家里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变着法儿给儿子做吃的。邻居们看见石娃好转,都说是老天开眼,老石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但家里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气味。土坯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像暴雨过后河滩上的味道,混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老石起初以为是开春河化冻带来的,可这才腊月底,河还封得死死的。
然后是水汽。墙上开始出现潮湿的痕迹,炕席底下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晾在屋里的衣服好几天都干不透。老石以为是烧炕太旺,减少了秸秆,可潮湿依旧。
最怪的是声音。
每到后半夜,老石总能听到一种细微的“咔嚓咔嚓”声,像是冰面开裂,又像是……指甲在挠刮什么硬物。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有时从墙角传来,有时像是从地下。他举着油灯找过几次,什么也没发现。
腊月二十八那晚,老石喂完血后实在太累,靠在炕头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被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惊醒,睁眼一看,炕头柜子上,盖着河灯的红布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泥地上,积起一小滩水渍。
老石掀开红布,河灯好好的,灯身干燥,绿火如常。可红布确实湿透了,摸上去冰冷粘滑,像从河里刚捞起来。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正月初五,老石去王老汉家拜年——其实是想打听打听。他旁敲侧击地问起冻河遗灯的传说,有没有人真的许愿成功过。
王老汉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炉火:“有,咋没有。我太爷那辈,村里有个媳妇难产,男人去捞了灯,孩子保住了,可那男人后来跳了河,捞上来时,肚子里全是水草,肺里却一点水都没有,你说怪不怪?”
老石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还有更邪乎的。”王老汉压低声音,“我爹说他小时候,村里闹饥荒,有人去捞灯许愿要粮食。第二天,河面上漂来好几袋苞米,可捞上来一看,苞米粒里都长着眼珠子,一眨一眨的……”
老石听不下去了,起身告辞。走出王老汉家时,听见老头在身后嘟囔:“石啊,有些东西,碰不得。碰了,就甩不掉了。”
那天回家,老石发现石娃正趴在炕上,脸凑在盖河灯的红布前,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听见开门声,孩子猛地回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快得让老石以为是错觉。
“娃,你干啥呢?”老石问。
石娃眨眨眼,眼神恢复清澈:“没干啥,看灯。”
“灯有啥好看的?”
“灯里有人跟我说话。”石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啥。
老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谁?谁跟你说话?”
“娘啊。”石娃歪着头,“娘说她在河里等我们,等四十九天满了,就接我们过去。”
老石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手都在抖:“胡说!娘早走了!那是梦!”
石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小手冰凉。
那天之后,老石开始仔细观察儿子和那盏灯。
他发现石娃越来越喜欢待在阴暗处,白天总是拉上窗帘,说光线刺眼。孩子的指甲长得特别快,才剪过两天就又长出一截,而且颜色发青,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老石凑近闻过,是河泥的味道。
正月十五,喂血第三十天。
老石半夜醒来,发现石娃不在炕上。他心惊肉跳地起身,看见孩子站在柜子前,掀开了红布,正伸出小手去摸那盏河灯。灯光映着石娃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石娃!”老石低喝一声。
石娃缓缓转头,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猫,像狼,像……河里的某种东西。但那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孩子揉揉眼睛,茫然地看着老石:“爹?我咋在这儿?”
老石冲过去把儿子抱回炕上,盖好被子。他回头看了眼河灯,绿火跳动着,灯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纹,又像……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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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石去了柳树沟。
白天的冰河看起来平静许多,积雪覆盖,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老石在冰面上来回走,仔细查看。走到当初捞灯的位置附近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冰面颜色不对劲,不是普通的白色或淡蓝色,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绿色,冰层里似乎冻结着什么东西,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老石蹲下,用手套擦去表面的雪,脸凑近冰面往里看。
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絮状物,像水草,又像头发。它们随着暗流缓缓漂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老石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些“水草”的摆动有某种规律,像是在呼吸,或者……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王老汉说的“肚子里全是水草”,打了个寒颤。
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冰层下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很大,不像是鱼,轮廓模糊,但老石分明看见了一条类似手臂的东西,还有……一张脸?一张泡得肿胀变形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老石吓得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等他再定睛看时,冰层下只有浑浊的暗流和那些黑色的絮状物,刚才的影子仿佛只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老石知道。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岸上,一路没敢回头。
回到家,石娃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盏河灯——老石明明记得出门前用红布盖好了。孩子用手指轻轻抚摸灯身,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活物。
“放下!”老石冲过去夺过灯。
石娃抬头看他,眼神空洞:“爹,娘说还差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