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逞逞口中厉害,全是一只纸老虎。
这个事实他知自己知,但如今,这样浅淡的纵容就很令她心动。
她哪能真的生气,无非找个由头活络气氛罢了。
盼妤无声叹息,伸手试了试覆在薄毯下微凉的手腕,将温热的药碗递到他唇边。
薛纹凛微怔一瞬,目光落在近侧恢复柔和的面容,并没拒绝,就着手将药慢慢饮尽。
他喉结微微滚动,长睫低垂,掩住眼底一丝意味不明的情愫。
药喝完,盼妤不急着收碗,却变戏法似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巧的蜜饯,雪白莹润,散发着莲子的清甜。
“喏,压一压。”明媚的眼波流转出狡黠的笑意,趁着薛纹凛抬眸瞬间,将蜜饯塞进他微启的唇。指尖触到唇瓣的凉意,两人身形不约而同一凝。
穿窗而入的金光在他纸薄的耳廓洒透极淡的粉色,薛纹凛喉咙轻动咽下蜜饯的甜,面上平静无波,只含糊“嗯”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密报,眉弓浅浅一弯,再分辨不出情绪。
还来不及细品腹中得意,她只得强行收敛雀跃,眼帘极快上掀又落下,敛眉收拾好药碗,竟大胆不离去。
嗯一声是怎么个意思?
皱眉代表不悦、困惑还是落悔?
无论如何,真是里程碑上的大跃进。
她悠然踱步,从屋子里搜刮了一把小银剪蹭到窗边,目光定在眼前枝叶繁茂的文竹,开始毫无章法地折腾起来,一边剪,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
“城北有间‘雅风斋’开了多年,少时常出宫偷去听书,据说近来新得位说书先生,讲的前朝旧事颇有意思,许多翰林院门生都去捧场呢。”
薛纹凛眼皮都没抬。
“嗯。这两日说的是承平年间户部舞弊案,那说书人原是济阳人氏,你说巧不巧。”
盼妤手上的动作停顿,利落剪掉发黄的一小枝,将银剪放开后回到他身边。
“凛哥耳聪目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俯身为他掖了掖毯角,靠得极近,发间的淡香和他身上清冷的药香奇异交融。
“非是我聪慧。”薛纹凛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进她近在咫尺的眸眼,从盈盈水光里,那薄唇一开一阖,“是有人,非要把风马牛都扯到一处告诉我。”
一口温润的腔调莫名开始低沉而微哑,糅杂着丝缕的调侃。
她搜寻话题如此刻意,左不过一点营造相处氛围的心思,捧场也很应当。
林大娘子是不大明白“害羞”二字是如何写的。
她倒也不恼,反而因入眼的朦胧笑意而心尖酥软。
盼妤直起身,微抬下巴,理直气壮时带了点霸道:“那可怨不得我,你日日沉溺这方天地,虽收拢天下事,未免太清冷了些?我不过是想……添点声响。”
这理由稀奇。薛纹凛习惯她三言真两语假,许多心思进退可驰,旨在试探底线。
是啊,自己的底线如今可又在哪?
红尘百丈,生握空华。
探得她进一步,他便以此推拒,给自己找个逃避的托辞。
他甚至自诩以此为境界,说着“九曲肠中尽是虚”,仅将过往情孽拦在心房之外。
是了,自己内心分明清楚。
胸腹中不过就计较了些如烟情丝,仿佛只给“它”立了规矩。
然而自离开济阳城以来,他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染指尘世贪嗔。
他独独饶恕自己,不放过她。
薛纹凛眸光微动,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愈发生动,不再悲切。
他又给自己找了件悦事,她如此,或也有自己的功德。
重逢以来,薛纹凛从未有一刻如当下一般,觉得自己其实卑劣。
他唇畔应和地曲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你素日在前楼严禁外人扰我清静,自己倒明知故犯。”
盼妤眉梢一挑,眼中明晃晃写着,我能和他们一样么?
她豪迈扬起衣袂,索性紧挨圈椅扶手轻轻坐下,侧身看着他。
裙裾拂舞在盖着毯子的腿上,她歪头打量,却不收拢。
“若真嫌我聒噪,大可拿这些烦人的纸砸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