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湖的春天,是从第一场雨开始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着筛着就把整座湖筛绿了。
柳枝发了新芽,黄黄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湖面上的冰化了大半,剩下的几块浮冰被水推着。
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咔嚓咔嚓的,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姜文哲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望着这片自己守了一千多年的土地。
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里是三天后人族全体代表大会的议程。
议程很长,从早上排到晚上,从晚上排到深夜。
每一项议程都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该回去了。”
姜文哲没有动,抬头用空间之瞳望着远方,望着那些从各村各寨赶来的代表。
他们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步行。
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有的从几千里外赶来。
他们的脸上有风霜,有疲惫,有期待,也有恐惧。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宪法”,不知道什么是“代表大会”,不知道什么是“法治纪元”。
他们只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
以前,是上面说了算。
这一次,是他们说了算。
“小柔。”
姜文哲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准备好了吗?”
靳芷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知道,但总要有人推他们一把。”
姜文哲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还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眉眼还是那样温柔,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千川湖上飘着的晨雾。
“是啊,总要有人推一把的。”
三天后,千川湖。
人族全体代表大会,在机关城的议事厅召开。
足够容纳十万人的议事厅还是不够大,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些没能进入大厅的代表就在外面搭了棚子,棚子不够大,又拆了墙把院子也扩进来。
最后,整个机关城都成了会场。
从东墙到西墙,从南门到北门,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有穿道袍的,有穿官服的,有穿短打的,有穿蓑衣的。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英姿飒爽的女修,有沉默寡言的壮汉。
他们来自人界的各个角落,来自不同的宗门、不同的家族、不同的村寨。
他们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
他们有的是抗魔军退伍老兵,有的是普通人。
但他们今天坐在这里,都是代表。
代表自己,代表家人,代表那些死了的人,代表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文钊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厚,比之前的《宪法草案》厚了三倍。
那是他带着人,花了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的。
每一笔,都经过反复推敲。
每一划,都经过激烈争论。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有人拍着桌子反对。
“《人界宪法》。”
文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但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以前是刀,现在是尺。
刀是砍人的,尺是量地的。
“总纲,第一条——人界是人界全体人民的人界。”
“不分仙凡,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人人平等。”
台下,有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