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有趣。
梵赛提虽然拥有极其强大而诡异的神权,可祂所降临的这具名为“亚当”的容器,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十岁孩童,小孩该有的那些毛病,祂基本一样没落下。
遇到恐怖的事会被吓得尿裤子;一脚踢中铸铁路灯会疼得惨叫出声;而被足以打爆野猪头骨的马格南子弹正面命中,那自然也会像一张薄纸般,被轻而易举地撕开肉身。
带着断裂的白骨与血丝的残肢,滴溜溜地滚了两圈,沿着地毯缓缓洇开一抹触目惊心的猩红。
“亚当”抱着那条被子弹生生撕断的胳膊,踉跄着连退两步。断口处血水仍在不断喷溅,稚嫩的小脸扭曲,满是惊愕与剧痛带来的狰狞。
“弗雷德里克!你干什么!?”
此刻,比起容器被打伤,祂更在意的,反倒是弗雷德里克竟然没有按照既定的路线重演。
对方本该和方才那轮现实中一样,在击杀阿道勒之后,与自己完成一整套对话,受到自己的招揽才对。
当然,弗雷德里克或许还会拒绝,或许态度依旧傲慢,但那些都无所谓。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四次、五次!
自己只要能顺着谈话内容的细微变化,不断调整策略与重心,去一点点拆解弗雷德里克这个人的思维方式,摸清他的欲望,找出他的软处,再把他真正想要的东西递到面前……
那么再骄傲的天才,也终究会低头!
那些求真者,那些探索世界的先驱,那些不世出的天之骄子们——梵赛提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祂是真理之神。
祂拥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祂拥有近乎压倒性的信息差。
纵是天才,说到底也不过是肉眼凡胎的短生人类。
可为什么?
“我是来谈判的,梵赛提。”
弗雷德里克举着左轮,语气淡漠。
为什么会这样?
“你可以选择自己退回神国。或者,由我接下来的四发子弹,分别打断你的双手,击穿你的胸膛,粉碎你的头颅,在尝尽羞辱与痛苦之后滚回伊甸。”
他微微抬了抬枪口:
“选吧。”
为什么弗雷德里克竟然直接发起了攻击!?
祂明明只是重演了一遍现实,就连对方的台词都没有出现太大偏差,怎么会生出如此巨大的情节岔路?
“亚当”的心中惊疑不定,盯着弗雷德里克的目光虽阴冷,却并无多少杀意,反倒充斥着一种形似于玩家撞见隐藏事件时的浓烈好奇。
沉默片刻,祂那张苍白的小脸忽地扯开一抹冷笑:
“呵,看来我还是对你太温和了。像你这种傲慢的天才,果然还是得先调教一番,才肯好好开口说话。”
“你该不会以为……不合掌,我就发动不了神权吧?”
“亚当”强忍剧痛,抬起仅剩的那只手,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真是——不见真理!”
模糊的光影顿时自掌下蔓延开来,如潮水般席卷四周,将那把银白的蒸汽左轮,连同举枪的弗雷德里克一并吞没。
【镜选现界】,二次发动!
…………
“跪下!”
熟悉的厉喝声再次响起。
弗雷德里克被推得一个踉跄,刚要站稳,膝弯处便又挨了狠狠一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那两名壮实的“浪潮”卫士一左一右按住他,动作娴熟地开始搜身。很快便从他腰后的白大褂下摸出了那把银白涂装的【海鹰】。
“话事人先生,您看。”
一名卫士双手将蒸汽左轮奉上。
长桌前,双手负背、身着洁白礼服的阿道勒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那把银白左轮,伸手接过。
他就这么当着弗雷德里克的面,慢悠悠地拨开弹巢,低头检视起来。
里面明晃晃地,装着五发马格南弹。
“说吧,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你在为谁做事?”
弗雷德里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抬起那双灰扑扑的眼眸,越过阿道勒,望向他身后的长桌。
一身黑金燕尾服的“亚当”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满脸戏谑地看着他。
见弗雷德里克望来,“亚当”甚至还故意露出一脸坏笑,抬起左手冲他招了招。那条被【海鹰】打断的胳膊已然完好如初。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几次三番地杀我?”
阿道勒的质询仍在继续,可弗雷德里克的目光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亚当”,对面前这位话事人完全是不理不睬。
一名“浪潮”卫士怒声喝骂,抬腿便狠狠踹在弗雷德里克的右肋上。
“算了。”
阿道勒这时开口,示意卫士们停手。
“大概是那个幕后黑手派来的死士,也是个可怜人,没必要动私刑。”
大抵是旁人在场的缘故,这一次的阿道勒表现得相当冷静克制。既没有气急败坏,也没再上演幽默的爆头戏码,反倒颇有几分领袖该有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