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梅林把他们从巴蜀的焦山上捞回来,至今已快过去大半年了。两人始终被关押在应龙卫的诏狱里。
劳改是结束了,可监禁却还在继续,依旧被困在大炎无法离开。
“快了快了,谢郎君莫急。”梅林闻言,随口便是一句敷衍。
亚瑟倒是认真解释:
“炎国安定惯了了,行政系统多少有些臃肿。二位犯的又是‘灭绝巴蜀生灵未遂’这等滔天大罪。按原本的流程,完成栽种后,你们还要再去九幽地府,按那些因你们而死的生灵寿数总和承受相应年数的磔罚。若想保释,这笔账平起来可不容易。”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不过,既然你们现在已经被带到了这里,就说明程序差不多走到最后一步了。”
“我就是在问你到底还要等多久。”
谢尔曼听得眉头直皱,语气里已压不住烦躁。
“嘘~”
梅林却冲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点了点脚下:
“都安静些。你们现在待着的这间暖阁,可是外臣求见那位大炎真龙天子时,专门候旨的偏殿。若是吵闹惊扰了官家,那可就不好说你们还能不能走喽。”
一看到梅林那张逼脸,谢尔曼额角的青筋顿时就绷了起来,当场便想开骂。
身旁的夏侬却在这时轻轻扯了扯他的裤腿,仰起小脸,神情肃穆地冲他摇了摇头。
谢尔曼沉默片刻,这才深吸一口气,黑着脸把头别到了一边。
史官小姐此刻心事重重。
困惑她的事其实有很多,可若说眼下最大的疑问,那无疑还是……
她抬起视线,直勾勾地盯住了那正跟没事人一样,与亚瑟下棋的梅林。
“刚才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来着?对了,小亚瑟输~梅林老师赢~”
梅林捻着白子,笑眯眯道:“风花亭一别,可曾学到了什么教训?”
亚瑟脸色微沉,冷冷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现在的奇兰大陆其实和我们当时的赌斗没什么两样:”
梅林指着桌上的棋盘,语气缓缓沉下来:
“‘熔炉百相’的退场,让奇兰这盘棋局进入了白热化,各方势力粉墨登场,每一股势力都是棋手。”
“奥菲斯帝国、摩恩王国、太阳神教、真理教会、魔族王庭以及……”
他说到这里,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身边三人:
“尚未入局,却早已心痒难耐的看官们。”
“大家都在下注。有人押权力,有人押国运,有人押信仰,有人押生命。以大陆为棋盘,以自身拥有的一切作棋子,争取最多的利益。”
梅林指尖摩挲棋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不过,这棋盘上从来没有谁能一直赢,也没有谁会一直输。”
“每位棋手,都有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有灰头土脸的时候。”
“包括梅林老师在内,谁都不能例外。”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亚瑟身上。
“只是,总有些人不服气。他们不甘心只赢一角一隅,不甘心只拿自己那份,想在棋盘上通吃一切。像这种人,我们一般称之为——”
“你想说齐格飞是赌徒。”
亚瑟淡淡开口,截断了他的哑谜。
“赌徒?不不不。”
梅林嗤笑着摇了摇头,“你上哪儿找一个连钱都可以不要的赌徒?”
说着,他抬起手掌,白嫩的指尖轻轻一撮。一枚闪亮的青铜骰子滴溜溜落在案上,滚出一个“叁”。
“骰子?”亚瑟眉头微皱。
“对~”
梅林笑眯眯地点头。
“齐格飞君不是棋手,也不是赌徒。哪有连自己立场都举棋不定的棋手?又哪有把筹码赢到手了,转头又扔出去的赌徒?”
“他是这颗骰子。”
“骰子身在赌局中央,每一次滚出的点数,都足以改变整场赌局的风向。可有趣的是……它究竟会滚出几点,却从来由不得它自己。”
“当他为了某些人做出一种选择时,就注定会有另一群人,因这个选择受伤。他拼了命地想掷出最好的点数,拼了命地想走向最好的结局,可现实却屡屡事与愿违。”
谢尔曼眯起眼睛,听得双拳缓缓攥紧。
“齐格飞君是骰子。”
梅林的声音放轻了些。
“这个位置,谢郎君曾经坐过。”
“而你——”
他看向亚瑟。
“也坐过。”
亚瑟听完,盯着梅林看了半晌,忽然抬手拾起那枚青铜骰子,随手往棋盘旁一掷。
“六。”
骰子在案上滚了几圈,最终竟真如亚瑟所言一般,稳稳停在了“陆”面。
随后,他重新抬眼看向自己的老师,漆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缕近乎少年气的叛逆。
梅林低头盯着那枚骰子看了片刻,却只是轻声喃喃:
“是啊,六。”
“老师我就算靠猜,都知道你永远只会掷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