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大朝会。

太极殿内铜炉生烟，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御阶右侧——那里站着初颜公主。

她今日未着宫装，而是一身杏黄色骑射服，外罩银狐披风，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腰间佩剑。这身打扮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显得格格不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雍帝升座，百官山呼万岁。例行奏报后，初颜出列。

“儿臣有本奏。”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中回荡，“红焰薯推广三月有余，云州、宁州初见成效，然其余州县阻力重重。儿臣请旨，巡查各州，实地督导，务求此利民之策落到实处。”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便有人出列反对。

“公主不可！”礼部尚书王焕拱手道，“公主千金之躯，岂可轻离京师？且年关将至，各地事务繁杂，公主此去，恐生变乱。”

王焕，凉州知州王焕的族叔，魏国公一党的重要人物。

初颜不动声色：“王尚书此言差矣。正因年关将至，百姓疾苦更需体察。红焰薯若能推广，来年春荒可解，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至于变乱……”她微微一笑，“本宫在云州两月，未见变乱，只见百姓安居。”

“云州乃边陲小州，岂可与中原大州相比？”王焕坚持，“且公主此去，仪仗、护卫、接待，所费不赀，正值国库紧张之时……”

“本宫轻装简从，不需仪仗，不住官驿，不扰地方。”初颜打断他，“至于护卫，二十人足矣。王尚书是觉得，我大雍境内，二十精兵护不住一个公主？”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态度，又将了王焕一军——若说护不住，就是质疑朝廷治下太平；若说护得住，就没了反对理由。

王焕语塞。这时，兵部侍郎陈平出列：“公主勇气可嘉。然近日边关不稳，草原白狼部屡有异动。公主巡查各州，难免靠近边关，若有不测……”

“陈侍郎多虑了。”初颜看向他，“本宫在北疆抗疫时，距草原不过百里。若真有危险，当时就该有了。况且，”她话锋一转，“陈侍郎提及白狼部，本宫倒想起一事——黑风岭刺杀本宫的箭矢，正是白狼部的制式。陈侍郎消息灵通，可知其中内情？”

陈平脸色一白，低头道：“臣……臣不知。”

满殿寂静。黑风岭刺杀之事，虽然朝中早有传闻，但公主当朝提及，还是第一次。更关键的是，她将此事与兵部联系起来——陈平正是分管北疆军械调配的侍郎。

雍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但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皇帝不悦的表现。

“陈平，”雍帝缓缓开口，“北疆军械流失一案，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尚在核查……”陈平汗如雨下。

“尚在核查？”雍帝声音转冷，“三个月了，连几支箭的流向都查不清？你这个兵部侍郎，是怎么当的？”

陈平扑通跪地：“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是该责罚。”雍帝淡淡道，“即日起，免去陈平兵部侍郎之职，交由大理寺审查。兵部侍郎一职，由北疆归来的张猛暂代。”

张猛？那个校尉？满朝哗然。校尉不过四品，直接擢升为从二品的兵部侍郎，这是破格中的破格。

但无人敢反对。谁都看得出，皇帝这是在为公主铺路，也是在清洗兵部。

初颜心中感动，却也有些担忧。父皇如此明显的支持，固然能震慑宵小，却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果然，太子承基出列：“父皇，张猛虽有军功，然资历尚浅，恐难服众。兵部侍郎乃要职，还望父皇三思。”

雍帝看着太子，眼神复杂：“资历？那些资历深的，把军械都‘资’到草原去了！朕现在要的是忠心，是能干，不是资历！”

太子脸色煞白，退回队列。这是他第一次在朝会上被父皇当众驳斥。

初颜心中一叹。父皇这是在敲打大哥，也是在保护他。若大哥继续为那些人说话，迟早会被拖下水。

“初颜，”雍帝转向女儿，“朕准你所奏。赐你钦差印信，巡查各州，推广红焰薯，查访民情。遇贪官污吏，可先斩后奏；遇紧急军情，可调兵处置。但，”他顿了顿，“务必平安归来。这是圣旨。”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初颜跪拜。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朝时，看向初颜的眼神各异：有敬佩，有嫉妒，有担忧，也有……杀意。

初颜坦然受之。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怕成为焦点。

走出太极殿时，三皇子承睿追上来：“皇妹，借一步说话。”

兄妹二人走到偏殿廊下。承睿低声道：“陈平落马，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一路，恐怕比预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初颜点头，“但陈平倒台，也断了他们一条臂膀。三哥，京城这边，就拜托你了。尤其是太子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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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承睿神色凝重，“我会看着大哥，也会继续追查‘青先生’的线索。你那边若有发现，立刻传信。”

“还有一事。”初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密室中那份‘可用之将’名单的抄本。上面的人，三哥要暗中留意，但切勿打草惊蛇。尤其赵峰那里……”

“林震的副将？”承睿皱眉，“你真觉得他……”

“我不确定。”初颜摇头，“但名单上有他，就不能不防。我已经写信提醒林将军，但措辞委婉。三哥在京中，可以查查赵峰的背景，尤其是他父亲的病。”

“好。”

分别时，承睿忽然道：“皇妹，记住朝会上父皇的话。遇紧急军情，可调兵处置。你的钦差印信，能调动沿途所有驻军。必要的时候，不要犹豫。”

初颜握紧印信，重重点头。

回到公主府，初颜开始准备行装。彩云一边收拾，一边嘟囔：“公主，这次真的只带二十人吗？太少了……”

“人多目标大。”初颜检查着佩剑，“况且，真要有事，二十人和两百人，区别不大。我们要的是机动，是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