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步出绮罗院那朱漆大门,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院内的丝竹喧笑被甩在身后,只余街市上零星的更鼓声,衬得这东城的夜色愈发森冷。他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陈锐立刻挥手召来候在巷口的滑竿。
两名精壮护卫抬起滑竿,朱由检裹紧狐裘坐定,目光扫过街边灯火阑珊处——几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饥民,与方才绮罗院中一掷千金的奢靡,恍若阴阳两界。
朱由检目光扫过,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只是笼在袖中的手,指节却因微微发力而微微泛白。陈锐、李矩紧随其后,沉默如铁。
滑竿轻晃,穿行于青石板路,他闭目沉吟,云烟儿那双空洞带血的眼、吴江在听涛阁的焦躁低语、粉头口中“厚如流水”的粮运私账……
陈锐突然低声道:“殿下!郑霄铭确系粮商周老三的白手套,与兵马司黄国平勾结极深,黄是条咬人的狗,但主人恐怕不止一个。吴江背后是个跨省运粮的网,眼下粮价风波,他想抽身却被缠住,狗急跳墙。顺天府那个王通判…在绮罗院的账本,厚得不寻常,粉头说比院里半年流水还厚。”
李矩在旁忧心忡忡:“爷,此案牵涉太广,才刚刚起步就……”
“正因为广,才要抽丝剥茧。”
朱由检冷笑道:“郑霄铭贪、吴江惧、王通判狂——他们越乱,破绽越大。回宫后,我自有计较。”
滑竿转入玄武大街,东宫朱门已在望。门前侍卫见皇孙仪仗,疾步迎上。陈锐上前亮出腰牌,低喝:“速通禀太子殿下,五皇孙归府复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将满心愤懑压入眼底。这一路夜行,污浊尽染,却更淬炼了他的杀伐之志。他整了整衣冠,踏着青砖步向宫门,身后夜色如墨,身前烛火通明——那慈庆宫的灯火,便是撕破这黑暗的第一把火。
“儿臣,见过父王。见过皇兄。”
朱由检踏入慈庆宫正厅,暖意与檀香扑面而来。也顾不上什么虚礼,匆匆行了一拜。这一路赶得急,小脸上还泛着点红,额上也挂着几颗晶亮的汗珠。
“回来了?快坐,快坐。”
朱常洛放下茶盏,连忙招呼。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未脱去稚气、却已满身风尘的幼子,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愈发浓重了。
这一整日,他在东宫阅读着枯燥案牍,思绪却总被之前寿皇殿父皇那句深不可测的“让检儿帮你”所缠绕。
初时只当是客套,此刻细品,却觉其中必藏深意,或许是父皇对储位、对未来的某种未明言的布局。
目光落在案头——那里仿佛还映着昨夜检儿条理分明剖析粮案、献上计策时的沉稳模样。这孩子办起事来,洞察要害,谋划周全,甚至懂得借势敲山震虎,既求实效又顾全大局,当真进退有据。
此时朱由校也坐在一旁,手里正捏着半块点心,见弟弟来了,偷偷挤了挤眼,又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不知父王急招孩儿,是为何事?”朱由检坐定,也不绕弯子。他那点没吃上饭的委屈早在进门的瞬间就被抛到了脑后。
“也是赶巧。”
朱常洛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那笑意仿佛穿透了三十载东宫岁月的阴霾,在他眉宇间真正舒展开来,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扬眉吐气的光芒:
“午后圣躬亲降恩旨,特赐下尚膳监精馔佳肴,言明须吾父子三人同席共享。”
他目光扫过一旁尚覆着锦幔的御案,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这不,为了等你一直叫典膳温着呢。”
朱由检闻言,心湖亦是一阵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