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六月廿五,子时三刻,开封城外。
白日里能将人烤干的酷热终于稍稍退却,夜风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尸臭与绝望。
大明快递员的顺军连营数十里,灯火稀疏,大部分营帐已陷入沉睡,唯有刁斗声与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规律地划破夜的寂静,如同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但在开封城墙西北角外约一里处,一处被重重营帐和土垒刻意遮蔽、紧邻一片废弃民居的区域,气氛却截然不同。
地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连巡逻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一带。
然而,在地下约两丈深处,却是一片与地表死寂截然相反的、沉默而狂热的忙碌景象。
三百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矿工,正进行着最后的冲刺。他们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破布,黧黑的皮肤上油汗与泥土混合,在昏黄摇曳的油灯照射下闪闪发亮。
每个人都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鬼魅,只有偶尔抬起擦汗时,那布满血丝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才显示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地道已挖掘了整整十天。从最初那个隐蔽在废弃灶台下的入口开始,一条宽约五尺、高约六尺的通道,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向着开封城墙最古老的夯土地基延伸。挖掘的难度远超预期。
最初是松软的农田土,进展飞快;接着遇到夹杂着碎石和陶瓷碎片的夯土层,那是历代修补城墙时留下的痕迹,镐头敲上去火星四溅,虎口震裂。
再往下,是更为坚硬、潮湿的原始地层,渗出的地下水混合着泥土,让通道变得泥泞湿滑。
但这些困难,在这群经验丰富的矿工面前,都被一一克服。他们分成三班,昼夜不息。挖掘,传递土石,加固支撑,测量方向。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沉默高效。唯一的声响是镐头撞击土石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被厚实的土层吸收,传到地面时已微不可闻。
带领这支特殊队伍的,是矿工头领,一个绰号“穿山甲”的中年汉子,本名早已无人记得。
他曾在豫西的官营银矿干了二十年,从少年干到中年,练就了一身辨识岩层、规避塌方的本事,也目睹了无数同伴被塌方、毒气、劳累夺去性命。
李自成破洛阳时,他带着几十个矿工兄弟趁乱逃出,本想回家,却发现家乡已成赤地,亲人不知所踪。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投了顺军,原以为还是要干挖矿的苦力,没想到被委以如此“重任”。
“头儿,快到了!”一个年轻矿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手中的探杆传来空响,意味着前方不远就是城墙巨大的砖石基座下的空腔或相对松软的填土区。
“穿山甲”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凑到前面,用手仔细摸了摸前方的土壁,又将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夯土的致密感依旧,但隐隐能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来自巨物压迫下的震颤。
“差不多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因为长期在尘土环境中而异常粗粝,“都小心点,最后这几尺,用短撬棍和手抠,别弄出大动静。通知后面,准备扩药室。”
命令被无声地传递下去。矿工们换上了更短小精悍的工具,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泥土被一点点抠下,露出后面越来越明显的、夹杂着白色石灰线和碎砖块的老城墙地基。
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莫名恐惧的情绪,在狭窄、闷热、充满汗臭和土腥味的地道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地面上,距离地道入口约两百步的一个临时搭建的、伪装成柴草堆的观察哨里,李过正焦灼地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他身披软甲,腰悬佩刀,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阴晴不定。作为李自成的侄子和心腹爱将,他深知此役成败的分量。
地道爆破,是闯王采纳李岩建议后,寄予厚望的奇招,旨在避免惨烈的蚁附攻城,减少精锐损失。
若成功,开封坚城可一鼓而下;若失败,或走漏消息,不仅奇袭失效,更会严重挫伤士气。
“少将军,下面传话,已触到墙基,正在扩药室。”一个亲兵猫着腰钻进哨所,低声禀报。
李过长吁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火药运进去了吗?”
“正在运。三千斤上好的颗粒火药,分装六十袋,弟兄们正在接力传送。”
“好。告诉‘穿山甲’,药室要扩得足够大,药要填实,但导火索布置务必万无一失。子时正,必须一切就绪!”
“是!”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子时将近,李过走出哨所,抬头望天。今夜无月,星光黯淡,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远处,开封城的巨大黑影沉默地矗立着,城头上几点微弱的火光如同垂死之人恍惚的眼睛。
他不知道,城墙后面的那座城市,此刻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饥饿、死亡、绝望……但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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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只有胜利,只有破城后那如山如海的金银粮秣,只有大顺政权从此将真正震慑天下的威势。
“少将军,一切准备就绪!‘穿山甲’请令!”亲兵再次来报,声音带着颤抖。
李过眼中精光一闪,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城的方向,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平静景象刻入脑海。“传令各营,按预定方案,隐蔽接敌!爆破成功后,老营精锐第一时间抢占缺口,后续部队迅速跟上,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通道!告诉他们,破开封,就在今夜!”
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前沿各营。原本看似沉寂的顺军阵地,暗流汹涌。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只手握紧了刀枪弓矢。刘宗敏亲自披挂,检查着巨斧的锋刃,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夜色中更显凶戾。
子时正。李过亲自来到地道口。这里已被扩大,形成一个向下的斜坡。“穿山甲”和几名核心矿工等候在一旁,人人脸上都混杂着疲惫、紧张和完成重大使命后的虚脱感。
“药室填满,导火索已埋设妥当,直通此处。”“穿山甲”的声音干涩,递上一根用油布反复包裹、浸透硝石、粗如儿臂的超长药捻。捻头露在外面,微微颤动。
李过接过药捻,手感沉重而干燥。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穿山甲”沾满泥土的肩膀。“辛苦了,你们立了头功。下去休息吧,等着领赏。”
“穿山甲”和矿工们默默退开,躲到远处的掩体后。他们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惊天动地,已与他们无关。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有人则睁大眼睛,想亲眼目睹自己亲手参与创造的“奇迹”。
李过稳了稳心神,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映亮了那根通往地狱深处的药捻。
“闯王万岁!大顺必胜!”李过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将火把猛地戳向药捻头!
“嗤——!”
耀眼的火花爆开,发出刺耳的嘶鸣。药捻被点燃,化作一条疯狂扭动、嘶嘶作响的火蛇,以惊人的速度沿着导火索窜入黑暗幽深的地道口!火光瞬间没入地下,只留下刺鼻的硝烟味和一条迅速延伸的、灼热的光痕轨迹。
李过退后几步,和所有人一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城墙方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心跳声在耳边隆隆作响。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夜色依旧深沉,城墙依旧沉默。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是否失败时——
大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巨兽在睡梦中磨牙。紧接着,脚下传来明显的震动,如同轻微的地震。